🐈 Don Pablo 负责 cat-aloguing
猫是只辗转欧洲各国漂泊最终落地生根于此的音乐爱好者，喜欢意大利流行摇滚歌手Lucio Battisti和马耳他另类/迷幻摇滚乐队Brodu。
2026.11.1 懒熊
世界之外
从伊萨卡岛的奥德修斯宫殿遗址沿山路往上，有个数十人构成的小村庄Exogi（希腊语意为“世界之外”），这里曾经因为身处高地抵御海盗攻击而在中世纪时期繁盛，人口过千，现在却少有人愿意留守本地。村里人从这里出发，到罗马尼亚贸易、南非淘金、澳大利亚开餐馆，一直在离开。倒是有一家名为extraterrestrial的餐厅在Google Maps上评分很高，review里称现任店主接手朋友的经营成了这里的常住居民，我出于好奇便导航前去探寻。
山间书屋
路途中发现了山间有一座图书馆出现在地图里，但没有除了名称以外的有用信息，让GPT搜索发现了图书馆的网页介绍，这是一座由从马耳他来的店主Twanny和一猫一狗组成的迷你书屋，仅在下午至傍晚开放，本地居民可免费借阅，据称有多语种收藏。网页上还写着与店员小猫小狗的相识过程：
Βιβλιοθήκη Φραγκίσκος · Bibliothíki Frangískos
🐕 Rokku 负责接待访客
而狗狗是在毕达哥拉斯洞穴附近村落游荡的听力障碍流浪土狗，察觉到店主日益增长的听觉困扰后出于惺惺相惜决定收养他。
👨 Twanny 店主，从马耳他来
我读到这些有趣的描述后决定绕个远路去书屋，然而不见人和猫狗的踪影，但应该有人在这里生活过，因为主屋后面还有用石头建筑房子的施工结构。
餐厅是有人的，我还和店主瞎扯淡我也在做extraterrestrial的研究😆，葡萄藤搭起的小院里有着来往的游客村民和蹭饭的猫猫们，好不热闹。
收养黑咪
从希腊回来之后第二天，我也收养了一只黑咪。
- 花园 不需要
- 小孩 ✕
- 其他猫 ✕
- 狗 ✕
收容所的网页通常有详细的性格介绍和环境要求。旅行期间我看上的是另一只长毛黑猫，介绍里写着sociable and playful，但也提到他曾被遗弃，无聊时会抓挠，需要注意指甲和毛发护理。我还在顾虑，没几天他就被领养走了。
- 花园 ?
- 小孩 ✓
- 其他猫 ✓
- 狗 ?
返家当天刷到Yumi的信息，介绍里同样写着sociable and playful。出于此前的经验，我隔天直接冲到收容所，没几分钟愉快玩耍后就匆匆决定了。
为什么看中的都是黑猫？貌似是因为黑猫更难被领养走。
7其实几个月之前我想过foster：在小猫等待领养期间临时照顾几周到几个月，吃喝玩乐和医疗开销都不用自己负担，是一种低压力的养猫方式。直到新家忙碌完，买自动猫砂盆、喂食器，组装猫爬架，挑选玩具，为猫准备出一个生活角落的时候，我突然意识到，自己需要的或许不是一只几个月测试相处的宠物，而是长期的生活伴侣。
最近 Yumi 的工作，在床品试睡员之外还兼职了厕所陪护员- -不知道为啥每次都这么有参与感，可能她担心我会被马桶冲到异世界吧……
作为不稳定的学术民工，生活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处于漂泊、临时的状态：身边认识的人可能几个月换一波，跨国甚至跨洲、每隔一段时间就连根拔起是常态，生活的连续性经常在物理意义上被打破。正是因为流动的生活，小猫反而能成为某个精神锚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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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猫冲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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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与另一个生命相处也会带来摩擦和周期性的矛盾循环：家里黑咪精力过度旺盛，经常在情绪上头时抓挠扑咬我，逐渐从刚进门时的收敛矜持变得潦草放肆，吃喝不愁之后展露出窝里横的一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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养猫是一种经常与自主伦理相违背的照顾练习。人猫关系紧张到巅峰时，我只能躲在卧室门后，对着她播放小猫脏话视频燃尽一些愤怒，这下语言一通，直接把猫吓到桌子底下去- -
我时常在“为什么要当一个忍人姑息恶猫”和“如果我连一只猫都忍不了，是否显得太小气”之间反复。
门
For what creature was the door of egress a door of ingress?
For a cat.
James Joyce, Ulysses, 17
任何关系里大概都有这样一扇门。自我和外界之间有一个模糊的融合度阈值：放进来多少，关在外面多少。
门外的部分大多有清楚的规则，我们按社会所分配的要求，功能性地执行特定的任务。责任与权利作为一体两面，维系着结构的公平：完成什么，得到什么，可以选择，可以离开。
门内的部分则模糊得多，有时也可以称作支持网络。它最重要的意义，是让一个人在不能自主维系有尊严的生活时，依旧能被承托。传统家庭通常是这种结构的代表：它不要求功能，而依靠角色关系提供合法性。作为代价，越是牢固的门内关系，越意味着注意力、选择和时间被关系占有；可这些被占有的时间，又一点点积成了共同生活的历史，成了意义本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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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希腊人把这个门内的共同体叫作oikos（= =这也是我和家咪最喜欢的酸奶牌子）。与如今的家庭不同，它除了成员本身，还包括房屋、土地与奴隶，是一个与财产、权力高度绑定的单位。
承托
伊萨卡大概是文学史上和oikos绑得最深的吸引子。《奥德赛》讲的是一个人如何靠metis（机谋）穿越无常世界实现nostos（返家）。故事从留在岛上的儿子和妻子如何在他缺位时守护oikos开始；Odysseus经历途中方向、记忆与限度等试炼、最终被送回伊萨卡；从回到岛上到回到家中，还隔着后一半篇幅的相认与秩序重组。
家中老狗认出他后不久便死去；乳母凭疤痕确认他的身份；父亲听他说出小时候在果园里得到的那些果树，才认了他；妻子Penelope则用那张围绕橄榄树打造、无法移动的婚床考验他。身体、记忆和共同创造的历史，成了一个离家二十年、靠不断变形求生的人重建身份连续性的基石。
然而恢复门内的秩序需要清算。求婚者被杀光，被认为和他们有染的十二个女仆被吊死。直到宙斯和雅典娜出手，让前来复仇的家属遗忘儿子兄弟被杀的事，暴力才得以停止，遗忘换来了暂时的和平。那些在荷马笔下无人在意的女仆，要等到几千年后，阿特伍德才在《The Penelopiad》里让她们自己开口。
如果说承托伦理回应的是人们在无法满足功用时被抛弃的恐惧，它的代价就是融合与结构内外的分割，且往往蕴含着特权的不对称和层级剥削。
历史上，这多半是女性无回报的自我牺牲，被包装成美德；女性进入公共劳动后，照顾又沿着阶级和种族往下转移：经济较好的家庭雇用的护理工，往往是收入更低的移民，她们留在家乡的孩子，又交给亲戚或更低薪的照顾者。承托结构最底层的人，往往才是最需要被照顾的人；没有公共制度托底，这份劳动会落到贫困家庭成员、老人甚至孩子身上，或者最终无人承担。
自主与生活自由的背后，往往是其他人不得不承担的劳动。
- 经济较好的家庭
- 收入更低的移民护理工
- 亲戚，或更低薪的照顾者
- ……或者无人承担
出口
现代性松开了这些门内的纽带。经济依赖、性别分工、角色期待、家族压力、难以退出，这些强加在人身上的外部结构都在松动，人们转而要求纯粹关系，把自我感受的真诚放在义务、惯性和沉没成本之上。过去稳定的共同体变得脆弱，个体的自由得到了极大的声张；同性关系、chosen family、非单偶制，一连串新名词被提出，连异性恋的伴侣关系也变了样。
作为《奥德赛》的近现代对照，一百年前，乔伊斯让一个普通而边缘的犹太人Bloom在都柏林穿行了一整天，回到家里。家已经没法完整复位：妻子Molly那天下午刚和情人幽会过。Bloom没有清算任何人，他带着嫉妒、克制和近乎平静的复杂心情，在Molly身边躺下，在这样的生活里重新住了下来。
我向来是自主伦理的拥护者。年轻时，我总是忽视照顾者的付出，对摩擦却格外敏感。融合的另一面是吞没：失去逃离的通道，也失去选择。他者不可简约的异质性，既带来超越个人视角的共同创造，也需要相当大的适应成本。
家咪亦如此，每当我限制她的咪身自由，她就记恨在心，逮住机会泄愤咬我几口。
人猫之间的攻击不过是牙齿和爪子，人和人之间的手段要丰富得多：愧疚、贬低、义务、叙事，以及对“你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”的要求。生活越是高度耦合、边界越容易模糊，更可能因为默认无法离开而用这些方式侵蚀对方，比如我在不少中国家庭里见过，通过羞耻和贬低令对方不舒服，希望借此达成行为纠正的方式，而非尊重自主性的意见提出。付出照顾，并不等于获得了塑造另一个生命的权限。
Yumi
人和人之间的强关系，几乎都要面对如何处理被抛弃和被吞没的恐惧；人和伴侣动物之间，却正好因为结构的不对称同时化解了二者：逃离的出口通常只掌握在人类一侧，动物通常不会因为人不够好而离开，也不会被新鲜感吸引，更不会要求人改变自己的人格、提出无法满足的期待。这些结构性的风险，都由没有选择的动物们承担了。
然而即便是这样干净的结构，我也没想到，才养猫几周，退养的念头就冒了出来。被Yumi抓挠扑咬、身上出现一些还没流血的伤口时，我已经开始在社交媒体上高强度搜索坏猫特征、流浪猫养了几年依旧会因应激伤人、怎么给恶猫剪指甲之类的视频了……
正好在重刷收容所网站时，我发现那只被领养走的长毛黑猫似乎被退养了。这看起来给了我一个可参考的保底出口，但“我是不是对其他生物耐心不足”的自我怀疑，也跟着重新浮现。
幸好养猫多年的朋友来拜访，和我一起给Yumi剪了指甲，秉持咪好人坏原则将她从恶猫指控中无罪释放，还带来了免罪金牌：“猫就是这样的，你太紧张。”
剪了指甲后，黑咪那些玩耍性攻击都显得是纸糊的小把戏- -声音大胆子小，又菜又想玩，多动，可能只有三秒记忆，走过路过心情好或不好都随机拍人一下，实际伤害近于零（但记仇是真的）。前几天我第一次独自给她剪指甲，又一次确认了这一点。
- 声音
- 大
- 胆子
- 小
- 技术
- 菜
- 想玩
- MAX
- 记忆
- 三秒
- 实际伤害
- ≈ 0
- 记仇
- 真的
猫对环境变化非常敏感，规律的作息、稳定的领地、可预测的照顾者，都直接影响它的应激水平。养猫的人所能做的，就是提供足够稳定的抱持环境，让它可以安心地做一只猫。
这些共同生活中重复的节律，编织了信任和了解。安全感不是在一次特殊的选择事件中被证明的，而是要反复经历时间、日常、共同的历史、失望与修复，对方才会从某个理想化的模糊对象，逐渐成为真实的他者。
猫是这样的- -人也是。
27爪子
爪子会长回来，隔一段时间就要再剪一次。
即便有了网络这么便捷的方式，和旧友相聚，一起吃饭、出行、交谈、玩耍带来的快乐，依旧是文字和视频很难相比的。散落在世界各地的人，每隔一段时间重新坐到同一张桌边。
这些投入共同仪式的时间使我们联系在一起
上上周朋友来，我们一起做饭，又一起看了几集《熊家餐馆》（The Bear）。剧里的主厨接手哥哥留下的餐厅，后厨常常弥漫着焦虑、愤怒、创伤，以及随时可能失控的情绪。
我在希腊遇到的厨师，气质几乎相反（或许阳光充足、人又少的地方更容易享受生活= =）。很多小餐馆吃到一半，老板就过来问味道如何，接着讲起这个地方是怎么建起来的。
在那家 extraterrestrial 餐厅，有年轻情侣、几个讲希腊语的老太太、英国来的大爷大妈、奶牛猫、狸花和橘猫。和《熊家餐馆》一样，这也是一家接手来的餐厅，只不过接手的是朋友的。菜单上写着，这家餐馆 2019 年降落在村子里，任务很简单：给每一位来访者一个温暖的相聚点。他们管这里叫“我们的小星球”。
我家也是一颗小星球，比那里小得多，没有葡萄藤，只有某只会用夹子音积极要饭的黑咪。
我如此期待下一次招待朋友的到来。
纪念我上周第一次独自完成了给 Yumi 剪指甲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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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GPT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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